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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儒的乐平人

信息来源: 文联 发布日期: 2018-12-31 访问量:

中国人重儒,乐平人尤甚。

(一)

 

过去,乐平有人去世了,人们一般都要请道士打太平醮,为逝者祭渡、拜忏,原因是每个人生前都做过坏事、恶事,哪怕只是骂过人,死后都要下地狱受惩罚与磨折。经过道士超度,逝者才可免受死后之苦并获得新生。如果是女人去世,更是必须如此。

 

乐平过去女人地位非常低下。

 

儒家学说因为汉唐以后被统治者几度曲解,男尊女卑以至“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以及仁义礼智信)意识在中国人心中从此根深蒂固。乐平对儒家这一观念的推崇达到极致,其中乐平女人地位之低下,令人感到难以想象甚至骇人听闻。

 

按我祖母的说法,过去的乐平,女人就象猪狗可以被随意买卖。

 

祖母说,乐平古城男人过去可以随便卖老婆,女人的生活极不稳定,上午还在丈夫家生活,下午也许就被卖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且丈夫还会带男人到家中当场“验货”。更做得绝的是,女人被卖出家前还要放到碾子屋(油榨房)去净身,让女人在碾子屋换下在丈夫家穿的衣服,目的是为了不让女人去新的男人家时因为穿了丈夫家的衣踩了丈夫家的地而带走丈夫家的财气。

 

乐平女人过去出嫁时从头到脚衣饰焕然一新,从娘家出门上轿不能自己走上轿,必须由人抱上轿,原因是这样才不会带走娘家财气。这风俗不知是否与乐平男人卖老婆时的绝情有关。

乐平现在归属的景德镇市据说新娘出娘家门后,娘家会把家中所有灯火扑灭,从外面提一灯笼进屋,为的是把新郎家的财气带进自己家里。相比之下,景德镇似乎委婉、人性化一些。

 

当年住在古城乐安河岸边都昌会馆的舒求寿前妻水莲仂就是这样,她在舒家已生了儿子,虽然缠了小脚,但个子矮又不漂亮,舒家还是要把她卖掉,她婆婆甚至当着她的面对她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说:“崽仂,你快点长啊,长大点仂好把你娘卖掉去呀!”结果,孩子长到两岁,舒家果真把她卖给了邻县鄱阳人。

 

祖母在河对岸牌楼港村的至亲(共曾祖父)家的大姐彩荣甚至先后被三个丈夫卖过。

 

象这样风气所致,除非女子的娘家人有钱有势,否则女子就难免朝不保夕,被卖女子的娘家人也没有办法,而且实际上娘家人事先根本就不知晓,直到女儿领了个陌生男子回娘家,娘家人想不通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祖母若不是当年丈夫去世早,肯定也要被婆婆卖掉。她婆婆嫌她是童养媳,家里穷,几次向她丈夫说及另娶能使当时拮据的家境好些。甚至在我祖母怀我父亲的时候,做婆婆的还几度叫我祖母爬上桌凳去取东西,半夜三更还要催我祖母到家门口南内河小南门码头坟山堆边洗衣物,目的就是想让祖母腹中胎儿流产。也许是母贱子也难贵吧,我父亲出世到长大,祖母的婆婆从未抱过我父亲一回,甚至听到我父亲哭就催促人赶快将我父亲抱远些。为此,年已九十多岁的祖母偶而看到她婆婆照片,还忍不住当即将它撕得粉碎。

乐平人对妇女的这种歧视,或者说对被曲解的儒家文化的遵守,甚至连宗教仪式都不例外。

 

儒家本不讲鬼神,但其包容、开放的属性与基督教等西方宗教的排外迥异,它与释、道等几乎各派学说相互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象汉民族的组成,其实是缘于众多民族的融合。

 

不过,无论怎样融合,儒家始终是不可忽略的主题。事实上,汉民族能发展壮大到今天这般庞大无比的规模,也正缘于其所遵奉的以礼为核心的儒家文化以及与儒家文化相融合的各种本地以至外来文化。

 

降乩(即扶乩)就是其中之一。

 

祖母说降乩时女人不能到现场,否则就不灵验。

 

在南门外张爷庙教书的老先生突然病了,与他同住都昌会馆的王珍为其卜卦,说是老先生为了把与他同住一屋的小舅子赶走而用竹竿砸了厅堂大梁上的正梁箍,得罪了栋梁神,神降灾于他。王珍见老先生病情严重又是个穷秀才,便主动为其降乩,请神仙为其指点治疗妙方。

 

降乩放在都昌会馆进行,屋中打扫干净,点上檀香,设了神坛。到屋中的男人,前一夜不能与女子交合,还要洗澡并用檀香熏过。时值冬季,若不是因为降乩,古城人除了大年三十,一般难得洗澡。

乩用两根比筷子稍长些的小竹条交叉组成,其中一头安上鸡头状小木头,底下用一长方形盘子托着,盘里放满了沙子。乩先放在桌上,待王珍念了咒语后,鸡头状小木头微微抖动,就表明神仙来了,便由两人用手指分别从两端将乩顶起,叫做抬乩或扶乩。其中一人的手在神仙指引下拨动有鸡头的竹条,在沙上书写神仙降临发出的信息,另一人辨认、解释。另外,还有祖母的姐夫在边上拿着纸和笔快速记下。

 

祖母说她在隔壁偷听到了竹条在沙中划拉的呼呼响声,还有人围着乩转圈,紧接着有人轻声说“金拐(铁拐李)来了,八仙都来了,李太白也来了”。可惜神仙给出的关于老先生病的信息(据说是一首诗)没人看得懂。大家正在犯难,有个姓张的女人突然闯进了屋子,结果神仙走了,淹死在鄱阳湖里的人的鬼魂甚至其他许多鬼魂来了。那些鬼魂因为知道这里立了坛,纷纷赶来讨钱。其中还有我当时已去世十几年的曾祖父。我曾祖母被人急急叫到屋门口跪着。根据祖母姐夫的记载,我曾祖父对我曾祖母“说”的话是:“灵魂飘远,来来去去,我会保护家人大小的。”又大骂祖母姐夫平日嫖赌逍遥,没有好结果,是“短命鬼,少年亡”。王珍赶紧叫人烧纸钱,并撤了坛。

 

本来很庄严、神圣的仪式让一个女人搅了,祖母说在古城还是头一回,因而对姓张的女人很是反感,说她不守妇道。

 

姓张的女人长得漂亮更能说会道,本地众多显贵是她家中的座上宾,其中有士绅王筱芳。古城城墙上世纪二十年代被拆除,拆城墙的就是王筱芳。乐平史志载有顺口溜“王筱芳,拆城墙,拆了城墙建学堂”。但祖母记得是“王筱芳,拆城墙,拆了城墙建粉坊。”

祖母说张姓女人并非不知道降乩规矩,只因为她太自以为是,加上平时常去西后街斋公堂吃斋念佛,就以为自己可以同男人平起平坐。

 

鲁迅《祝福》中有个鲁老爷,在他眼里,死了丈夫和儿子的祥林嫂即使在寺庙捐了门槛让千人踩万人踏,仍是不祥之物,绝对不能挨到祭祖的器物的。

 

比起祥林嫂、张姓女人的遭际似更耐人寻味。

 

这件事的真实性在于,老先生此后一直病卧在床,不到半年即去世。祖母姐夫不到两年也暴病死于一次公众集会的演讲台上,年仅二十九岁。

 

(二)

 

乐平人重儒,乐平人的生活并不单调,更不刻板。

 

乐平过去男人女人之间在外面很少说话,女人公共场合抛头露面次数多了会被人认为不正经。

 

乐平戏班子多,但旦角从来都是男人扮的。最出名的就是六喜了,六喜年轻时扮小旦,老了扮老旦。

 

然而,有一个女人不必拘束这一套,古城人叫她“彭小姐”。彭小姐不仅在学校当先生,还隔三差五在南外街徽州会馆唱京戏。

 

彭小姐在古城就象时下的明星,家喻户晓,老少皆知,不仅没人指责她,更“粉丝”(追捧者)众多,着实让古城女人羡慕备至。

彭小姐是彭西亚女儿。彭西亚是古城富商,状元巷南端一长串门店都是彭西亚开的粉丝作坊,沿河街还有他开的榨油坊。乐平粉坊店多,粉丝粉皮远销江浙。王筱芳也在龙神庙边开了粉坊。乐平粉坊本来以沿河边上的雷姓人家开的最大,雷家人被作坊边上的鸦片烟馆吸引进去后,很快家破人亡,彭西亚便成了乐平粉丝大王了。

 

 

那时候,乐平人喜欢看戏,村里都有戏台,城里会馆以至寺庙也有戏台。

 

也许是因为家境殷实, 加上天资聪颖,彭小姐不仅读了书,还成了京剧迷,京戏唱得有板有眼。

 

徽州会馆每次换了京戏班子,都不忘广而告知:“今日彭小姐登台”。不知是京戏成全了彭小姐,还是彭小姐成全了京戏,彭小姐登台,已成为了徽州会馆京戏演出的一个品牌。

 

彭小姐登台何以如此引人注目?除了彭小姐唱得不错,更重要的是因为唱的戏符合乐平人的品味!

 

彭小姐登台,其实只是正戏间的一个小插曲,因为她只唱一出《苏三起解》。

《苏三起解》是京剧《玉堂春》的一出折子戏。

 

古城人说中国过去有三个半婊子天下闻名:一是艺飞雪,二是杜十娘,三是烟花女,还有半个就是苏三了。

 

苏三是个妓女,却有情有义,更忠贞不渝。苏三自小被卖到妓院,长大后取艺名“玉堂春”被迫接了一个客后从此不再变节,甚至在这个男客落魄孤庙衣食无着落时还慷慨解囊,更助其参加科考。苏三于是被妓院贩卖甚至遭人陷害琅珰入狱,幸亏那个当年受她恩惠的男人考得功名封官拜相出手相救,苏三这才逃过一劫并最终有情人成眷属。

 

 

《苏三起解》能成为徽州会馆的保留节目,彭小姐能成为古城的名人,显然是因为古城人的道德价值取舍也即格外地重儒了。

 

在儒家文化的影响下,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在古代漫长的岁月一直是中国女人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儒家发展到宋时更强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连苏三这样的妓女都有此气节,何况良家女子!推而广之,何况平民百姓!

 

说到彭小姐,说到《苏三起解》,有一个人不能不提,这就是青山先的孙子,他是彭小姐每次唱戏的搭档,虽然他年龄比彭小姐大得多而且演的是老解差,并不需要唱。

 

青山先孙子有此名望,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得益于祖上风光。

 

过去的古城人特别讲礼貌,对成年男子会在其名后加上先字相称以示尊敬。青山先即汪青山,婺源人,古城响当当的道德先生,他在东街开钱庄,为人仗义。古城人清楚地记得,乐平礼林朱桥有一年因涨大水死了上百人,洪水退后,不少死尸挂在树上,汪青山倾其所有义务为死者收殓,他买下本城所有棺材,棺材不够,又买席子。

 

汪青山的义举叫古城人感动,古城于是有了许多关于汪青山的传说。

 

有人说汪青山刚来乐平时家里穷得连父亲死了都葬不起,棺材木料用的是木匠店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甚至废弃的杉树皮,抬棺的只有两个人。棺材抬到中途还掉落在地上,只好就地掩埋。也许是老天眷顾,他父亲下葬的地竟是块风水宝地。因为父亲安葬地风水好,从此,汪青山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以至成了钱庄老板。

又据说,汪青山信佛,那时乐平人传说德兴大茅山寺庙菩萨灵,纷纷去大茅山拜菩萨。汪青山去大茅山时穿了古城时兴的红布面牛皮底鞋,临近寺庙时经过一个小山坡,怎么也上不去,脚底总打滑,汪青山以为是菩萨责怪自己穿了牛皮做的鞋,有些不服气地抱怨了一句:“菩萨,庙里的鼓面不是牛皮吗?”据说汪青山说完这话,庙里鼓面当即爆裂,而且从此以后这鼓用牛皮做面即破。

 

 

古城人把汪青山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他不仅与风水宝地不期而遇,甚至连菩萨都敬他让他三分,古城人对道德之推崇真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祖宗荫德,子孙兴旺。若说与彭小姐合作《苏三起解》,想来似乎也非青山先孙子莫属了。

 

(三)

 

重儒的乐平人包括乐平女人,气质优雅,感情丰富。

 

也许除了祖母,古城很少有人知道城里还有比彭小姐更聪明甚至德才兼备的女人,祖母叫她“细女仂”。

 

与彭小姐的现代、张扬相反,细女仂传统、含蓄。

细女仂也姓彭,家在沿河街对岸的下济村。当年因为国共两党正处在围剿和反围剿的拉钜战中,下济村甚至有国民党军建的碉堡,细女仂一家便到都昌会馆租了房,白天在村里干农活,晚上便坐渡船到会馆住。

 

细女仂也读过私塾,长得更漂亮,以至雷家粉坊老板说他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南京的秦淮河,没见过象细女仂那般长得标致的女人,说她是天姿国色“从前面看她觉得她前面好看,从后面看她也觉得她后面好看。”

 

细女仂平素只在家帮助料理家务,举止庄重,不随便与男人搭讪,更不会到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不过,祖母知道细女仂内心世界非常丰富、活跃,以至才情横溢。

细女仂不会唱京戏却会讲故事,祖母当年一到晚上便跟在细女仂身后“姐姐、姐姐”地叫着,缠着细女仂讲故事,细女仂也乐此不疲。

 

细女仂讲的“言儿有信”的故事祖母记得最清楚。

 

言儿父母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便到西方世界找神仙问问有什么办法生活得好些。路上,听说他要去西方世界,一位30多岁尚未出嫁的女子托他打听她为何嫁不出去。一对结婚多年仍不生育的夫妻托他打听他们为何不生育。一只修行千年的乌龟在驮言儿过河时也托言儿问问它为何修行千年还不能成仙,善良的言儿一一应承下来。到了西方世界,见到白胡须老神仙,言儿一一问清了别人托付的事情。老神仙告诉他,乌龟修行千年,头上长了颗夜明珠,自然难以飞上天。那对夫妻家门口地下埋了两缸金银财宝,财神爷挡门,自然没有人去投胎。至于那年长未嫁的女子,是天生富贵命而非状元不嫁,只要有状元经过,她上前拦住,即可找到意中人。言儿一心只记着别人的托附,一一记下老神仙的话,高兴地踏上归程,却把自己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言儿见了乌龟,把老神仙的话一说,乌龟摘去头上的夜明珠,果然可以飞上天,乌龟高兴得把夜明珠给了言儿。言儿见了那对夫妻,夫妻俩取出门口两缸金银,果然一年后喜得贵子,感激之下,他们把两缸金银给了言儿。至于未出嫁的女子,听了言儿的答复,便在家半信半疑地等待喜从天降。后来,言儿得了夜明珠不敢据为己有,把它献给了朝廷,皇帝一高兴,封言儿为“送宝状元”。言儿中状元回乡骑马游街,那未嫁女子听说状元路过,赶来拦马,发现状元竟是言儿,又惊又喜。言儿因为讲信用而人财两得,从此安居乐业。

 

小时候,我常听祖母讲“言儿有信”的故事,那时只觉得好玩,并不理解其中的寓意,更不知晓它在古城文化中的影响。

 

“言而有信”其实是儒家文化核心之一,正所谓仁义礼智信。孔子甚至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中国传统文化讲究深入浅出,寓教于乐,不同于西方宗教以至哲学文化喜欢理论的抽象探索、归纳与宣传。儒家的经典著作《论语》所记述的只是孔子与弟子们的一些日常生活言行,看似零乱,随意,互不关联,却蕴含深意。甚至孔子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也只体现于其对史实的记述和选择之中,成为中国文章所特有的“春秋笔法”。庄子为道家始祖之一,其思想也只包含在一个个生动有趣文采飞扬的寓言之中。

 

“言儿有信”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一个那般严肃以至刻板的道理,竟能包含在这样一个生动有趣、摇憾人心的故事中,它显然是中国诚信文化背景下以及中国传统特有文化表现方式影响下的民间口头创作,其精彩绝伦不仅在于其对诚信与向善文化的推崇,更在其构思与表述方式的巧妙。从中我似乎明白了祖母和古城人为何那般重儒崇德,又为何那般浪漫多情。

 

比起“言而有信”的故事,祖母更喜欢细女仂说的那些青年男女以诗传情的故事。每次讲起这些故事,尤其吟诵起其中的那些诗词,祖母总是神采飞扬、抑扬顿挫,更笑得象个小女孩般合不拢嘴。

 

如果说言儿有信的故事尽管精彩却似有道德说教的庄重,那么这些青年男女调情示爱的故事则可说是无拘无束畅快尽兴以至情趣横生诗意盎然。

 

有一书生见有小脚女不能过河,便主动上前将她驮过了河。同窗见了,便到先生面前告状,说书生近了女色。先生问书生原由,书生以诗作答:“二八佳人久被留,书生好比一条舟。且把龙头作凤头,只为替人解忧愁。一朵鲜花当背插,十分春色满肩绕。轻轻放在河滩上,默默无言各自走。”先生听了,不仅不责怪,还竖起拇指称赞书生文才了得。

有一小十四、五岁小女孩,提一篮菜到河边洗,河边一只船上有乘船的少男见了,上前讨好道:“篮里一篮菜,篮外一枝花,不知谁家女,落在何一家。”女孩又羞又恼,回应少男道:“船板两头空,客官坐当中,不要胡言语,我是小儿童。”

有一农妇送饭给在田地耕耘的丈夫,半路上撞见一个官员,官员见农妇漂亮,有意试探农妇“身如柳来貌如花,肩挑菜饭手拎茶。当初何不许配我,上穿绫罗下穿纱。”农妇知官员用意,也不恼火,从容回应道“世上哪有作田好,朝在田中晚在家。土布粗衣勤浆洗,赛过绫罗缎子纱。”

 

甚至还有和尚求爱的故事。有一后生刚中状元老婆就病死,心灰意懒便出家做了和尚。有大户人家长者去世,请和尚到家中做斋堂。和尚正在念佛时,这户人家的丫鬟领着小姐来看斋堂,因油灯火不亮,小姐取下上金簪挑灯芯。和尚看见,感觉小姐美貌无比,恍若天仙,竟脱口惊叹:“十指尖尖如笋芽,手拿金簪添灯花。谁知凡间有此女,悔极当初竟出家。”方丈听了很恼火,说和尚再如此不守戒律,回庙后要做个篾笼将和尚放进笼中沉入河中。和尚听了,淡然一笑,又作一诗:“师傅造起此篾笼,此篾里面好藏龙,师傅放我江河内,我与龙王又相逢。”方丈正在无奈,小姐的父亲听了,觉得这和尚才气非同一般,不由心生欢喜,就让和尚再即兴作首诗,说是作得好,就将小姐嫁给他。和尚高兴得赶忙叫小姐在堂前来回走一趟,随即吟道:“摇摇摆摆游金街,八幅罗裙遮绣鞋,今日老爷来开口,阿弥陀佛来开斋。”小姐父亲连声称绝。小姐又喜又嗔,禁不住回应和尚道:“和尚师傅莫心邪,吃斋念佛是仙家。凡间女子这样好,养大儿女结冤家。”

听这些情爱故事,再联想那些男尊女卑的往事,我很难以想象它们同样出自或传扬于古城。一个那般沉重压抑,一个这般飘逸旷达。然而,细想之下,又觉得非常自然以至水到渠成。试想,除了那些缘于曲解儒家文化而致的对人性尤其女性人格的贬抑与毁损,古城人如果不是那般重儒,又何来男女间这般婉约、美好的传达,没有这种传达,又何来对儒的格外推崇。

 

比起边远少数民族比如广西壮族等男女之间以山歌示爱,乐平男女之间的爱情表述不仅不逊色而且其中文化的含金量似乎要重得多也美得多。

 

细女仂虽不象彭小姐那般把苏三的品格与道德演绎得那般震憾古城,但其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欣赏,对生命自由的追求与期盼简直可以从她讲的这些故事中呼之欲出。

 

不知是否因了近百余年来西方文化(包括军事战争和文化宣扬)狂风暴雨更持续不断地冲击,长期以来,中国传统文化在国人心中要么是腐朽愚昧的代名词,要么就是枷锁、铁链般的刑具甚至杀人的凶器。听听细女仂讲的这些故事,对比现代社会下甚嚣尘上的赤裸裸的物欲横流尤其打着婚姻旗号的皮肉交易和缘于浅薄以至无知而泛滥的矫情傲慢。感觉中国传统文化背景下人们的生活其实是多么含蓄,多么诗意,多么让人留恋!

 

更令人感慨万千的是,细女仂不过是个农村家庭妇女,竟都有如此秀外慧中,乐平传统文化积淀之丰厚,儒家文化传播之深广可想而知。“腹有诗书气自华”。听祖母说,细女仂有文化懂知识,知书达理。细女仂的漂亮当年被人那般惊叹,我总觉得与她由于儒家文化熏陶而具备的聪慧以至优雅气质与涵养分不开。

 

(四)

 

乐平人这般重儒,是因为乐平是中国传统文化集大成之所在。

 

南宋时期的乐平在朝廷为官的多得数不清,乐平当年所归属的饶州府所在地鄱阳至今尚以乐平当年在朝廷为相的洪适、马廷鸾、王刚中为荣,当年的朝廷上下更因为朝廷中的乐平人荐人用人唯饶州同乡是举而讥讽乐平人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文风所及,乐平自唐宋起便已兴建各类书院,古城至今保留有翥山书院、丽阳书院、慈湖书院遗迹,甚至较早的县治所在地洺口每个大宗族都建有书院。明万历23年乐平有社学达17所,各类私塾更星罗棋布。乐平历史上的科举入仕者多得难计其数,且不说秀才,即使举人,听祖母说过去在古城多得就象现在的大学生那样司空见惯不以为奇。

 

同时,大规模地宗族聚居,也不断强化了乐平人的重儒意识,儒家的根本义旨和表现形式“礼”所赖以存在的根基也即“孝”的观念因此被输入骨髓,成为乐平人特别重儒的根源。唐代乐平接渡的饶娥以“孝”感动中国,被后人誉为“天下第一孝女”,至今鄱阳打造“湖都文化”尚在鄱阳湖国家湿地公园塑有饶娥塑像以作重要标识,就象观音和妈祖。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种人口的不断的、大规模的聚居,各种地域文化在乐平就象放进了安宁、自由的小天地被小心呵护、保留、传承。这种保留与传承不同于偏僻地区因为缺乏外来人口的不断迁入而至于保守、僵化,相反,乐平历史上外来文化的进入从未间断,它们在乐平从容碰撞,磨合,发酵,创新,升华,以至炉火纯青完美至极。

乐平集中国传统文化大成有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标识,当然就是古戏台。

 

确实,乐平的戏剧历史之悠久,甚至成为中国戏曲包括京剧的一个重要源头。

 

乐平古戏台不仅村村有,更一个个雕龙画凤,争奇斗妍, 此等景象全国有几处地方能有?

 

听一位赣剧老艺人说,自南宋起, 乐平人因为喜欢演戏、看戏,先是搭台看,搭台看得不方便不过瘾更不体面,便竞相建戏台。建好了戏台发现请戏班子麻烦更不尽兴,又竞相自建戏班子。发展到解放前几年,乐平的戏班子有好几百个。其中的大班子虽然不能与上海北京来的京戏班子相比,但也是“九角头”齐全(老生、老旦、正生、正旦、小生、小旦、大花、二花、小花即小丑),文武兼备(能唱京腔、昆腔、乱弹腔即皮黄,蟒袍等行头齐备,更真刀真枪真功夫而非现在虚拟、象征、花拳秀腿点到为止),演员有四、五十个,能演的剧本超过120个。乐平人看不起黄梅戏,说它演的大多是女人偷野老公,至今黄梅戏班子演员最多的也不超过20个人。

 

乐平戏曲文化这般繁荣的意义非同小可,在缺乏信息传媒以至教育资源匮乏的古代,戏剧就是最好的文化传播载体。而且,事实上,戏剧的主题甚至古戏台的建筑结构及装饰也不能偏离统治阶级倡导的意识形态,可以说,儒家文化是乐平戏曲文化的源头,乐平戏曲文化是儒家文化的重要载体。

乐平集中国传统文化之大成,是因为乐平人富裕。

 

乐平邻赣鄱及江浙富庶之域,更有徽闽山地作为依托,境内资源丰富,更鲜有水旱之灾。

 

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使乐平人生活富庶。按乐平不少乡村的说法,过去的乐平男人比赛着娶小老婆或换老婆,女人惦记着缠小脚以免嫁不出去。

 

乐平过去有句顺口溜叫做“三分地的大蒜,一分地的葱,一年四季醉哄哄,”说的是乐平人日子过得滋润快活。

又有人说乐平人就是在城郊邹家坂上捡黄叶菜也不会饿死。

 

陈赓当年率军解放乐平,在日记中也惊叹自己打遍大江南北,从来没见过象乐平这么富裕的县。他手下的战士见古城一做石匠手艺的人家里吃饭时饭菜丰富,足有“七盆八碗”,以为见了地主,经其中熟悉情况的南方兵解释方才明白这样的生活在乐平习以为常。

 

以乐平饶河调为基础的赣剧比京剧历史早几百年,为何却不能如京剧那般红遍神州,其中主要的原因应该与乐平人生活富庶有关。

 

乐平人就象现在的厦门人、上海人,对本地生态和生活资源太自我感觉良好,不愿出门在外,不愿经商,甚至连村子都不愿出。直到解放后一、二十年,古城人下乡,还被不少乡人视同京城来的贵宾般围观。这样,戏班子又怎么会风餐露宿闯荡江湖?

 

“饱暖思淫欲”,“仓廪实而知礼节”。

 

有这般优越的生活条件,这么良好的心态,看戏唱戏以至重儒崇德也就自然而然了。

 

不仅如此,乐平人的这种因富庶而有的自信之可贵,更在于没有现今不少上海人所具有的骄横与排外以及与此相伴相生的精明与冷漠。

 

就象说话大声大气,乐平人性子直来直去,好斗逞强,因此民风剽悍,械斗成风。但是,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如今,与乐平人打过交道的官员和平民百姓,又都感叹乐平人其实热情好客、知书达理。

在乐平,矛盾纠纷无论怎么尖锐,只要把道理说清楚,更以诚相待了,乐平人便不再计较,甚至愿以性命相托付。所以外地人对乐平人的印象普遍是有南方人的温婉从容、风雅聪慧,更有北方人的粗犷豪爽、侠肝义胆。

 

香港不少明星蜚声海内外,然而香港本地对这些明星,别说为他们建纪念馆,就连他们的故居四围也连个指示牌都没有。香港人何其自信。

 

乐平文化积淀如此深厚,却自古至今“藏在深闺人未识”,只顾置身浩瀚人流,自娱自乐,默默无闻,甘当凡夫俗子。

 

这胸怀,这学养,又岂是香港人望尘能及?

 

如此,古戏台也只有在乐平才能发展到那般兴盛,中国以儒家为核心的传统文化也只能在乐平古城才真正可以集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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